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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玩具,我们赞美神迹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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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om.刘映麟 Photo by greenwall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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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秋天,声音玩具在小酒馆开专场,众所周知,一年就那么一两回,这是我们的福气。七点半,骄子音乐厅,杨通六纪念音乐会,我和朋友去了,不断地看表,不断地看,坐不住。九点十分,台上一个朋友的钢琴独奏,我站起来就跑,引来周围的非议目光,我跑到音乐厅门口,工作人员拉住我:“嘿,注意。”我跑了出去,往小酒馆打电话。 九点二十分。“请叫欧波接……谁在那儿……挤不进去?”唐姐说现在没人挤得进去,没法叫他接电话。我拨了一定是站在小舞台前的蔡鸣的电话。“快,给欧拨听……请等我们十分钟好吗,十分钟……” 声音玩具是一支令人肃然起敬的乐队。2002年1月昆明,演出《魔镜》,下来有当地乐手问起音乐的“与众不同”,欧波说不清。谁说得清。 为了向我解释,欧波拿出歌词单:你自己看吧,你要的也许就在里面。好的,我们来看《奇迹》: 这时我们必须相信奇迹,否则我们如何走下去……用尽最后的时间期待你的来临,用尽所有信任我从不怀疑…… 在声音玩具的音乐语言里,仪式是一个重要部分,仪式就是一辆车,它带我们去远古,看到人类的童年,而欧波一定期望我们生活的“这个镀金时代”,也不要被神抛弃,他所相信的是力量,力量以多样的或相悖的姿态显现,证明现实的生存,构成历史的纵深和生活的广藐,当然,这一切都是朴实的,幸福所以完美的。 声音玩具有很好的词,但他们不依赖歌词,剥去歌词的外衣,音乐能够进行独立表达,一样把我们带到无限中去。因此在技术、传达和目标之间,你很难找到间隔和分离,音乐完全为内容所充满,内容完全在音乐中呈现出来——音乐展现普遍而真实的世界。 题目是事先想出来的,2001年夏天,在我约他之前。不过后来我疑心内容根本不合这个题。那么改作“欧波来做客”,是不是可以减轻压力,降低难度? 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,这个,他是想不到的,那会儿他还不认识我,所以穿得正儿八经。他倚着牛王庙路口的围栏。这个路口又叫做“蔡鸣的路口”,因为1999年的一天大家走到这里时,蔡鸣一个人走了不同的方向,骑着自行车,别忘了他的背影,大背包。后来,欧波的姿势冲淡了蔡鸣的转弯。 我确信谈话不会困难过另一些唐突的见面,我做好了准备,由我来说……我开始说:黄锦——排练室——居住——饮食——更多。终于我发现,他能说,把我要说的都说完了。甚至,让我找不到问题,搞不懂在合上了薄纱窗帘的客厅里长达几个小时的他的发言。 声音玩具的音乐?他说了。不想表达,什么也不表达,这就是他说的意思,他不想谈这个。所以更多的箭头指向中国历史和他的童年,箭头拖着一个括号:你是失败的采访者。不能挖出大家感兴趣的词——我和它们互不相识,那么就别想形成问答的长句短句。在他打省略号的时候我去接应的机会很少,我任由这种叙述不紧不慢地像翻越秦岭的客车一样朝着北方行驶:黄土高原的干旱里保存了汉朝的古墓,政府枪决疯狂的盗墓者,一连杀了好几个,是的,人,劳动者和不劳动者……而我们只能掘出一些明清的大腿骨,在学校旁边的一个洞穴中,点上蜡烛,烧作业本……他没有离奇的故事可讲。后来,当然……否则,我的人生观不就改变了么,他说。 三个人现在上了船,划过不同的河流,三条或三条以上。这是令人遗憾的,所有的悲伤都源自于孤独:不可分担和分享的精神之河水。时间与水极为相似,同样承载着长途奔向循环,向外挥洒,整体渴望有完满的结局。都是可以选择的,他不太在意已经是用音乐制造的一条船,这一条船。 他说得越多,我就越不能理解他对我的信任,仅在臆想中可以站着素未平生的人,这是我所信;在他,他“只相信愿意相信,看到愿意看到。”——而这些建立在现实世界,除此别无他法。差异显现了,缝隙产生,我又感到夏日温度。我希望结束谈话,因为我已体力不支,但是他的寓言才刚刚起步,对我这个人的失望打击不了他讲话的积极性,任何时候他都有十足的把握,哪怕不幸失去同伴的支援。 面对欧波,通过语法变化减轻压力和增强质感,透露一些需要解释却又不了了之的内容是可靠的方法,我这么做了。 今天是2002年5月17日,昨天傍晚中国国家足球队输给乌拉圭,黄锦正在吃火锅,唐姐请客。黄锦刚刚热了身,唐姐就吃不了了,不久球赛开始,小柳放下碗筷,上半场中段,欧波也停了下来,这时黄锦才进入状态……播放广告也是黄锦的中场休息时间,他站起来以“打鼓”为运动,十分钟后,高潮来了,他吞下了包括十只大螃蟹在内的数量惊人的肉类和蔬菜……唐姐早已走了,小柳发现欧波闭着眼睛在睡觉……最后,他吃掉一整盘水果、一整盘糕点,他吃够了,他们走出去。他说他的耳朵都吃聋了。 这仅仅是黄锦多次令人回味的吃法中的一次。这样的故事,我听了心寒。 他吃得再多,还是那么瘦,瘦得离奇。他的手臂纤细坚硬,硬而直,声音玩具的专场,他坐在架子鼓后面,也挡不住他那一双手臂突出的美,拴住我们的目光。 那些演出,我的额头渗出汗水,汗滑向眼角、鼻翼,流经嘴唇、下巴、脖子,流到锁骨处……我看着他。看见黄锦开始收集矿泉水瓶子以及脱得只剩T血,我们就知道要演《英雄》组曲了。黄锦打鼓又叫作什么?——我想说的是:舞蹈。黄锦的舞蹈肢体:手臂、手腕、手掌、手指——肩膀、脖子、头——脊椎、腰部、腿、脚底。整体的律动状态。这支手伸出,另一支收回,不断伸出、收回、伸出,他起身站立,前倾,弯腰,挥动,坐下,继续挥动,看不见每一次的打击,只有空中的弧线,上扬的、颤动的、坠落的,连成一片浑黄,跳跃着……他的汗水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涌出,迅速扩散,浸透了他的衣服裤子,流淌、蒸发……他的婴儿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慢慢移开了,不再看着观众和乐器,也不看欧波,他的“神”正在走开……终了,人群散去,欧波和李琨收拾器材,端着杯子喝水,他仍然僵在他的位子上,整个人是刚被抛出蒸笼的肉干。他望着空中;没有人去打扰他。我担心,会不会哪一次,他的“神”回不来了,他就这样死掉? 有一天黄锦跟我说到死亡。人的生命比我们所能想象到的还要脆弱,尤其是现在,人类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了,但是危险也增加了,我们随时会消失,感觉都不像是死亡的过程了,而是瞬间熄灭,巨人捏死一只蚊子,这么一下,没了。他比划着,做出杀害蚊子的动作。
李琨离开之前,小柳打算与他在乐队形成双贝司的组合。李琨走了,小柳接替他的位子。 “我一直在想,我是个粗人,而欧先生、黄锦看起来那么像农民和土匪,我们应该是一伙的,我觉得可以和他们一起种田、一起抢劫,真好。 “大家都知道我和黄锦是最好的朋友,大概都以为我加入声音玩具是为了他吧?其实更多的,因为欧先生。最初看了声音玩具的歌词,我很感动,这边写得出这种歌词的人只有他一个……欧先生的日常生活也是修炼。工作日,我们都吃素,你知道他的厨艺很棒嘛,我吃得惯,淡泊有益身心。 “最难得的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最可贵的是坚持不懈的精神,你可以慢慢来,但你不能松懈、半途而废。不管正在做什么事,和什么人一道,生活本身是最要紧的,它包括了很多,它是我们的目的。人们应该投入,只有投入去做,才能穿透和被穿透…… “交朋友也有一个过程。一个人做了一件让你对他产生好感的事,你会留意他,然后他又做了第二件,你会对他另眼相看,接下去他没有让你失望,第三、第四件事也令你满意,经过积累,你就会喜欢他了……话语有时候是多余的,你得观察,人们可以控制语言,但很难完全控制其他的表达,一些细节,必须注意,因为那些是装不出来的——永远不会错。 “乐队的歌非常复杂,尤其是那首‘大部头’。从创作它到第一次演出,花去了一年多的时间,并且直到现在,它都还没有被完整地演绎过一次,最多三分之二,人就垮了:体力不够啊。所以欧先生建议进行体育锻炼:长跑、举重、游泳……再则,它结构的复杂简直让人难以忍受,重复很少,尽是变化,背谱子都要背昏死……我是新来的,光是熟悉乐队的老歌,就够呛。 “问题还很多,比如有时候莫名地紧张,这个现象有它的意义,但,毕竟影响演出……我们也太穷了,没钱就不能买好器材,没钱就得挤时间赚钱吃饭、交房租,更恼火的是没钱还要影响人做音乐的情绪、心理。你能理解这些乐队的穷吗:我们、阿修罗、其他? “声音玩具最根本的问题,在我们几个人心里面,看到了,不要说出来,我们正在梳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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